本报记者 熊 建

本文配图由AI生成

论词敢作惊东谈主语，恤纬常怀忧国想。

绍兴二十五年(1155年)春，记者穿越到南宋临安，几经探访，终于在西子湖畔古清波门隔壁，一条深幽的弄堂里，找到了李清照的寓所。推开半掩的柴扉，只见一位年过七旬的老媪东谈主正倚着窗儿，翻看一卷词集。她鬓发如霜，眉宇间透着几分豪气。这恰是阿谁著明远近、谤亦随之的易安堵士。

李清照兼长诗、文、词，词的造诣尤为特出。靠近这位不仅是宋代突出的女词东谈主，何况亦然中国文体史中怡悦异彩纷呈的女作者，记者向前拱手说谈：“易安堵士，晚辈从800年其后，特来看望。读您的词，总合计字里行间有一股旁东谈主学不来的气韵，当天想请您说说，您的词到底好在那里？”

李清照(AI模拟)：“既是800年后的东谈主，那我当天就不藏私了。坐吧，我们耐心聊。”

叠字与寻常语里见功夫

记者：您的《声声慢》，晚辈太敬服了。起原“寻寻觅觅，偃旗息饱读，凄凄厉惨戚戚”，一连七组叠字，读来像是有东谈主在耳边慨气。

李清照(AI模拟)：那是我南渡之后写的。国破了，家一火了，丈夫也走了。一个东谈主守着窗儿，数着梧桐细雨，那种滋味……你听听——

寻寻觅觅，偃旗息饱读，凄凄厉惨戚戚。乍暖还寒时分，最难将息。三杯两盏淡酒，怎敌他、晚来风急!雁过也，正伤心，却是旧时雄厚。

满地黄花堆积，憔悴损，如今有谁堪摘？守着窗儿，独自怎生得黑!梧桐更兼细雨，到薄暮、一丝一滴。此轮换，怎一个愁字突出!

记者：南宋有东谈主说您这起原是“公孙大娘舞剑手”，本朝“未始有一下十四叠字者”。可谓“创意特等”，“卓绝千古”。

李清照(AI模拟)：我等于把心里那点滋味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摆出来驱散。“寻寻觅觅”——我在找什么？找从前的日子，找丢了的东西，找找不转头的东西。找不到，只剩“偃旗息饱读”。冷清深远，就成了“凄凄厉惨戚戚”。这14个字，不是硬凑的，是一层一层逼出来的。

记者：从声律角度看，有什么值得细巧的场所？

李清照(AI模拟)：在这些叠字中，“寻寻、清清、凄凄厉惨戚戚”都是齿声，“一丝一滴”是舌声。这首词顶用舌声的共15字，用齿声的共42字，全词才97个字。我这是挑升用啮齿打法的口气，写忧郁惝恍的模样。

记者：是的，不但读来阐述如话，听来也有观念的声调好意思。还有“守着窗儿，独自怎生得黑”——这个“黑”字，押得险。有接头家说了，“黑”字不许第二东谈主押。

李清照(AI模拟)：我心里等于这样想的。天如何还不黑？黑了好躲进被子里。可天黑了又如何？听着梧桐细雨，一丝一滴，更睡不着，躺在床上，直勾勾盯着妥当的忧愁。这个“黑”字，是我我方熬出来的。

记者：您还相配爱用寻常白话入词。比如“只怕离怀别苦，几许事、欲说还休”“被冷香消新梦觉，不许愁东谈主不起”。

李清照(AI模拟)：用典、用藻，谁不会？可词是要唱的，唱出来要让东谈主听得懂，要让东谈主心颤，技巧传播开。我把寻常话摆进去，再用音律把它箍紧了，它就变了——酿成唯有词里才有的那种滋味。我管这叫“鄙俚入调”，比堆砌辞藻难。

从《如梦令》到《渔家傲》

记者：后东谈主把您的词称为“易安体”，侯寘、辛弃疾都写词来效法。您合计“易安体”究竟是个什么体？

李清照(AI模拟)：说不好，苟简等于我这个东谈主吧。我写词，不效法谁，也不刻意求新。心里有什么，笔下就有什么。你听听这首《如梦令》——昨夜雨疏风骤，浓睡不用残酒。试问卷帘东谈主，却谈海棠依旧。知否，知否？应是绿肥红瘦。

记者：“绿肥红瘦”四字，竟然绝了。

李清照(AI模拟)：风吹雨打，海棠花虽然要落，叶子当然显得肥了。别东谈主不这样说驱散。还有这首《点绛唇》——孤单深闺，柔肠一寸愁千缕。惜春春去，几点催花雨。倚遍阑干，仅仅冷凌弃绪。东谈主何处，连天衰草，望断归来路。

记者：这种愁绪，竟然唯有女子才写得出来。

李清照(AI模拟)：词这种文体形势，最能抒发幽约细好意思之情，贵阴柔之好意思，作为女子，确乎能得其天性之所近。但写词的上下，也不全是女子不女子的别离。你再看我的《渔家傲》——

天接云涛连晓雾，银河欲转千帆舞。仿佛梦魂归帝所，闻天语。殷勤问我归何处。

我报路长嗟日暮，学诗漫有惊东谈主句。九万里风鹏正举。风休住，蓬舟吹取三山去!

记者：这征象，那里像是阁房中东谈主写的？

李清照(AI模拟)：我李清照，从来就不是只写阁房的。国难当头，我写“生算作主谈主杰，死亦为鬼雄”；议和声起，我写“南渡衣冠少王导，北来讯息欠刘琨”。词里，我有我的柔；诗里，我有我的刚。一个东谈主，哪能唯有一副面目？

批评诸家词东谈主

记者：您兼长诗词文，却以词名世。可晚辈读您的《词论》，发现您对北宋词坛诸君大家都点了名，连晏殊、欧阳修、苏轼都不放过。有东谈主说您狂放。

李清照(AI模拟)：我等于说真话驱散。你且听我念几句——“晏元献、欧阳永叔、苏子瞻，学际天东谈主，作为小歌词，直如酌蠡水于大海，然皆句读不葺之诗尔”。真义是说，他们写词，就像拿葫芦瓢在大海里舀水，看着威望挺大，可根蒂不是那么回事——把词写成了瑕瑜不都的诗。

记者：可苏东坡“以诗为词”不是拓宽了词的门路吗？

李清照(AI模拟)：我不否定东坡先生是大家，我也敬他。但词和诗是两码事，毫不可同日而谈。词是要配乐传诵的，要分五音、五声、六律、清浊轻重，哪能像诗那样？是以我说——词别是一家，知之者少。

记者：这“别是一家”四个字，等于您的中枢办法？

李清照(AI模拟)：对。词有词的礼貌，有词的形势，音律要严，气魄要雅，情想要细，田地要深。一句话，词是有独处性的，不可合流于诗。

东坡之“以诗为词”，不外是利用诗法于词中辛勤。其实苏词之佳者，如“春花散空，不著迹象”，如天风海涛之曲，充分体现了词体的特好意思，与其所作的诗篇是很不同的，二者并未合流。何况苏词中绝大部分都是协律的，偶有不协律处，是一时断然，并非有益毁灭音律、不要音律。

记者：您对柳永、秦不雅、黄庭坚的评价，也够狠的——“词语尘下”“少故实”“良玉有瑕”……

李清照(AI模拟)：我说柳永“虽协音律，而词语尘下”，是认为他有些词太俗；说秦不雅“专主情致而少故实”，是嫌他缺了点儿典重；说黄庭坚“尚故实而多疵病”，是合计他太过砥砺。这不叫冷酷，这叫安常守分。

记者：为什么独独不提周邦彦？

李清照(AI模拟)：他妙解声律，词作丰足典雅，我是佩服的。但他的词太重东谈主工，我的词偏当然，气魄不同，不说也罢。

那些歪曲之词，我不认

记者：有东谈主拿《词论》说事，说您“撼树蚍蜉”，“以一妇东谈主能开此大口”，太狂放了。您如何看？

李清照(AI模拟)：我提示，我论词，论的是不是事实？我说柳永“词语尘下”，对不合？我说晏、欧、苏“句读不葺”，对不合？我说王介甫、曾子固“若作一小歌词，则东谈主必绝倒”，对不合？

记者：您说得有敬爱敬爱，可在这个年代，那些东谈主容不得一个女子如斯尖锐。致使有东谈主说您的词是“闾巷荒淫之语，大力落笔”。

李清照(AI模拟)：若我李清照是男人，写了这篇《词论》，他们大摘抄鼓掌称快。偏巧我是个女子，就有了“狂放”之罪。我倒要问：我哪一句是荒淫之语？我吊唁丈夫，写“此情无计可排斥，才下眉头，却上心头”，这叫荒淫？配头之情，宇宙至正至真之情，写在词里，如何就荒淫了？

我这一世，论词，讥弹名家，不稍假借；论政，办法抗战，反对效率；填词，大力落笔，无所费神。

临了的回复

记者：后世学者沈曾植，评价您和您的词作为“神骏”，所谓“坠情者醉其芬馨，飞想者赏其神骏”。您合计，这“神骏”二字，说中了吗？

李清照(AI模拟)：骏马……是啊。我这一世，少年时灵秀，中年时放诞，晚年时沉健。国破了，家一火了，东谈主走了，可我的笔没断。词要合乐，我就严守着音律；词要抒怀，我就坦坦白荡地写我的由衷。不装腔，不作势，不俯首。骏马嘛，等于要跑得快，跑得远，无论前边是坦途依然顽固。

记者：说得好，如同骏马雷同，开脱羁绊，沉疾驰，过都历块，不畏崎岖。难怪后东谈主把您的词和辛弃疾、姜夔放在全部，说您影响了统共南宋词坛。我要走了，您可有什么话留给后东谈主？

李清照(AI模拟)：我写过一首《鹧鸪天》，末句是——何苦浅碧深红色，自是花中第一流。

记者：这是写桂花吧？

李清照(AI模拟)：是写桂花，亦然写我我方。毋庸浓装艳裹，毋庸讨好谁，毋庸捧场谁。是花，就开我方的颜料；是词，就写我方的特性。送给你吧。

记者：哈哈，谢谢，且教“梅定妒，菊应羞”(李清照《鹧鸪天·桂花》)吧。

走出李清照的寓所，春日的西湖波光潋滟。记者回望那扇半掩的柴扉开云体育，仿佛还能看见阿谁倚窗的身影。800多年昔时了，她的词还在传，她的声息还在响。那些“撼树蚍蜉”的哄笑、“荒淫落笔”的歪曲，早已被时光冲刷干净。留住来的，唯有“绿肥红瘦”，唯有“寻寻觅觅”，唯有阿谁不愿俯首、不愿伪装的李清照。